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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白夜追凶》編劇:放在美劇編劇裡 我最多得60分

2017年10月11日 11:05    稿件來源:中國青年報

  記者 秦珍子

  吞下一口咖啡後,指紋揮揮手,決定幹掉一個人。

  在他對面,一位年輕人表示贊同,並快速而準確地記下這條“死亡判決”。

  這場有預謀的“兇殺”未來極有可能在公眾眼前的各類電子螢幕上播放。

  2017年9月末的一個午後,筆名指紋的編劇和助理坐在辦公桌前,討論新劇本的劇情。與此同時,他還在用手機努力回絕一個廣告植入的工作邀請。

  正是在這個9月,指紋擔任編劇的國產網路罪案劇《白夜追凶》火了。該劇播出平臺顯示的30集累計點擊量是22.5億次,豆瓣評分9.1。8.6萬人參與了評價,64%的評價者給出了5顆星。

  “難得看到一部各工種智商都線上的罪案劇。”一條豆瓣高贊短評寫道。有網友自稱“編劇外甥”在社交媒體發佈“劇透”,不少女網友回復“我是你舅媽”。

  “放在美劇編劇裡,我最多能得60分。”聽到好評,1977年出生的指紋皺著眉頭,眼中找不到任何喜悅之情,“不是我作品多好,是觀眾寬容。”

  隨著“爆款”的出現,1988年出生的導演王偉、沉寂多時的演員潘粵明等都成了話題人物,指紋也不例外。然而,除了兩篇對話體新聞稿,網路搜尋引擎幾乎無法給出這位元編劇的任何個人資訊。

  在接受中國青年報·中青線上記者採訪時,指紋把煙屁股摁進煙灰缸裡,“麻煩您稿子裡提一句,說我‘關門’了。”

  “關門”是此後謝絕任何採訪的意思。他沒有微博,不玩豆瓣,不願透露真名和照片。“小兄弟”王偉發佈了一張倆人做鬼臉的合影,他的腦袋被網友摳下來轉載。他有點不爽,但因為和王偉私交太好,笑笑便罷。

  這個男人頭髮短、眼睛大、鼻樑硬挺,瘦削的身軀裹在深色的運動裝裡,形象辨識度不算高。他用力保護隱私,是因為“不想生活和寫作被打擾”。

  《白夜追凶》的成功讓他的單集稿酬瘋漲,工作邀請和媒體採訪大量湧來。老早斷了往來的人發資訊,“想一起合作”。曾經不看好劇本的影視策劃聯繫他:“我們這兒的項目您隨便選!”

  “在利益面前變成蒼蠅,這很正常。”指紋平靜地表達著對“影視圈”的態度,“不出意外的話,我以後不會混這個圈子,世界上還有這麼多好玩兒的東西。”

  在此之前,他做過11年律師,感覺“沒意思了”。比起來,他覺得“寫劇本賺的錢更乾淨”。

  這個馬上滿40歲的男人出生在北京,父親是名校的刑法學教授。他自稱青春期叛逆,“人設在小學畢業那年就崩了”,但家庭環境很寬容,能做自己喜歡的事。

  2004年,他創辦了“指紋犯罪研究工作室”,幾個同好在一起聊偵探小說、偵破技術和各類案件。2007年,他開了一家同名咖啡廳,不定期為犯罪剖繪愛好者舉辦小聚會。常來的六七個人,有做旅遊行業的,有做市場行銷的,也有檢察院的工作人員。

  討論不設主題,MSN上喊一聲,大家就來了。話題中有開膛手傑克、綠河殺手,也有勞倫斯·布洛克、鄧尼斯·勒翰。

  有一次,一位內蒙古檢察官跟指紋打了3個多小時電話,討論他經辦的一起奸殺案,兇手已經落網,但和之前所做的“剖繪”很不一樣。

  “刑偵技術在司法實踐中的應用都不是孤立存在的。”指紋說,“刑偵要解決兩件事,是誰幹的,去哪兒找他。任何對這兩件事有幫助的技術都應該用到,不是說誰法醫學、足跡學或是犯罪剖繪特別好就能‘一招鮮’。”

  2011年,指紋出版了他的第一本犯罪推理小說《刀鋒上的救贖》。與後來的網劇《白夜追凶》一樣,這本小說充滿了“寫實”“專業”“代入感強”的細節,包括地域文化、刑偵術語、偵破技術、槍械知識、執法部門工作制度和法醫鑒定報告。為了更貼近現實,他會讀大量文獻,會走訪實地,也會做一些實驗。

  因為家庭和工作原因,指紋認識不少刑警、法醫和檢察官。有一次,一位法醫專家看了他小說裡的鑒定報告,對他說:“這東西要是你自己學、自己攢給讀者看的,那就夠了。但如果是我的學生寫的,那就不合格。”

  “千萬別忘了我是個編故事的。”這句話,他說過好幾次,“偵探小說寫得好,不代表刑偵技術好,不能拿到真正的一線去比劃。”但說起北京發生過的真實案件,從“敲頭黨”搶劫案到小旅館殺人案,他能一個接一個,說上一下午。

  如今,當初湊在一起的“愛好者”大多散去了,指紋咖啡廳看起來也有了時間的味道。儘管室內早已不允許吸煙,牆壁依然散發著累積多年的煙味。愛葛莎·克利斯蒂、亞瑟·柯南·道爾、愛倫·坡的黑白照片泛黃了,桌上小本子的留言日期定格在“2011”。鋪滿一面牆的書架上,整套整套的偵探小說和漫畫落了厚厚的灰塵,MSN也沒人用了。看起來,時代變了。

  “他絕對是個寶貝,他的作品代表未來。”2013年,影視策劃人王平讀過指紋的小說,與他見了一面,然後對公司高層說。

  這位女士回憶,見面那天很冷。“這個人不太起眼,他抽著煙,有點沉默,還遲到了。”他們聊了讀的書、看的影視劇,王平覺得,“挖到寶了,中國有自己的硬漢派推理小說創作者了!”

  2014年,指紋完成了《白夜追凶》劇本,找人投拍卻並不順利。

  “當時網路平臺還沒發展起來,電視臺又完全拒絕這個題材。”作為劇本總策劃,王平被拒絕了多次,但她堅信這是一部好作品。

  最終播出時,劇中多了一些時代感很強的情節,比如外賣小哥殺人事件。“時代變革對當賊的和抓賊的,效果是一樣的。因為反偵查手段和偵查手段都進步了。”指紋說,“而且托戶籍制度的福,中國的暴力犯罪破案率在全球排名靠前。”

  在他看來,技術突飛猛進之下,犯罪的形式並沒有什麼變化。“世上的事都是前人做過的,沒什麼新鮮的。”他說,這是福爾摩斯的臺詞。

  指紋寫了不少聰明、強悍的連環殺手,但他痛恨犯罪。對於人性,他的態度很悲觀。“人是地球上為數不多的、會不以生存為目的去殺戮同類的動物。”他說,“我不知道我們高級在哪兒,但我知道我們低級在哪兒。”

  在咖啡廳裡,他說話的聲音很小,“不想影響別人。”他會主動幫人添茶、盛飯,走出禁煙區,才把煙點著。熟悉他的王平評價,他是個“典型的北京孩子”,愛面子、講義氣,看起來很酷,骨子裡很溫暖,生活豐富而有趣。

  指紋作品中的刑警、駭客、官員甚至罪犯,不少都有真實的人物原型。從前,他常陪“趙鑫誠”在警隊值夜班。剛剛過去的國慶長假,他還和劇裡的IT天才“崔虎”吃了飯,接著又跟劇裡東北方言對白的“把關人”一起去旅行。

  “他的小說裡沒有我!”一位在指紋咖啡廳喝了10年咖啡的老主顧不無遺憾地說。他和指紋一起踢球,知道他的真名,但不知道他還是不是單身。

  作為編劇,指紋最怕給人物起名字,有時候乾脆用真名,有時候用微信“搜附近的人”,誰要得罪了他,他可能會把誰的名字安在大壞蛋、殺人犯頭上。

  “犯罪小說或影視作品用極端的情況來體現人性的複雜,讓我們看到人性美可以美到什麼程度,醜可以醜到什麼程度。”王平說起這類作品的價值,“人性不是非黑即白,好的作品要對人性有深刻的挖掘。”

  在書中,指紋塑造了一個非常強悍的反派人物。這個人智商和武力都極高,經歷有他自己的影子,行為則符合他當時認同的情感邏輯。他認為人們喜歡反派,是因為反派常常突破限制,去實現“所謂的自由”。

  為了和哥們兒的旅行,他會直接推掉一場宣傳活動。因為“不可能什麼都寫”,他不怕回絕劇集投資方的要求。但有時,這個“自由”的人也會被綁住。

  比如,第一季“挖的坑”後面怎麼填,留下的懸念該如何解開。他知道很多觀眾都會較真,對此他充滿敬畏。和助手討論劇情的時候,他語速很快,邏輯感很強,一邊連續地拋出問題,一邊開著玩笑,一邊把網紅麴奇餅乾塞進嘴裡。想不出來的時候,他就捂著臉發出悲歎。

  一杯咖啡見底,一些角色可能會死去,一個謎底可能會揭開。

  如今,他一邊寫劇本,一邊和朋友搞“遊戲動漫”。公司有兩個年輕的文學編輯想跟他學習,他讓她們每週看一部電影,再輪流把故事講給他聽。如果講得不夠好,要請大家吃飯。

  這樣的討論和“訓練”會花費他大量時間,但他看起來毫不在意。

  空閒的時候,這個男人讀書、看片、健身、養狗、踢足球、打遊戲,“興趣一直在變”。他想過正常的生活,無論劇本還是小說,都寫得並不快。

  “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嗎?不是,生存才是。”指紋認同這句話,他喜歡評書、相聲,通過“毛批版”的《三國演義》學寫作,對過去那個屬於手藝人的江湖充滿敬意。

  王平說:“他是個有匠心的人,不在乎外物,得失心不重,才能安靜地創作。”

  指紋對已經出版的小說和獲得高分的《白夜追凶》都不滿意,儘管劇集的拍攝已經相當忠於劇本。“故事有缺陷,那是我能力的瓶頸。”他對飽受爭議的審查制度也沒什麼抱怨,“你是這個國家的公民,你就在現行的制度下去做好作品”。

  在這位元編劇看來,影視作品是集體完成的結果,導演、攝像、服裝化妝道具……只要有一部分因素很糟,“這東西就爛掉了”。

  他只想也只能保證一件事:“糟的不是劇本就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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